所属类别:散文
所属子类:在水一方
文章作者:恬恬晓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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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,人究竟应不应该为树修枝整叶?我家小区外,今年忽然来了个“树搬家”,对街那一行树,几天之内就连根拔起,又过了几天,就老树走,新树来。其实新来的还是老树,只是跟另一条街的树“换防”罢了。新来的树被安顿在原先的树坑里。浑身苍黄。被修整剪裁过的枝桠也苍黄,每一处旁逸斜出的断痕,都在祁盼第二个春天的来临。树挪死人挪活,这是古话;如今,人常搬家,树也常搬家;搬家的人越来越富裕,而被搬家的树似乎也应运而生了坚韧和随顺,可以按照人们剪裁的样式“死而后生”地撑出另样风景。于是为树修枝剪叶,渐渐成为人们习以为常的事情。我第一次移栽几棵竹,是在青城山居的后院。几棵翠竹从对面坡地移植到我小小的园子里,仍然枝叶葳蕤。正欣赏竹梢儿悠然的姿态呢,房东老毛却拿来一把竹刀,不管不顾地把竹梢儿全砍了,顿时,竹的端口流出点点竹泪。老毛看我涨红脸望他,就说:热天,不砍尖儿竹子栽不活的!置之死地而后生,大约也是植物的自然之道。搬新家的时候,我在小花园里栽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,满以为她一到金秋就会香飘满院的,可是一年,两年,几年过去,不管身边别的花是怎样风情万种的开了又谢,她只是枝繁叶茂一副闲散样儿。我找来园艺师诊断她不孕不花的毛病。园艺师当庭一望,二话没说就拿起花剪,一阵嚓嚓声之后,这棵绿叶团团簇簇的桂花树,就变得叶儿稀稀疏疏了。我弯腰拾掇满地的绿枝,嗅着幽幽叶香,直觉得心痛。园艺师却很得意,说这样就可以开花了,说是树叶太密妨碍阳光雨露,也妨碍花讯花期。修枝剪叶,真的是植物繁衍的需要吗?最近,在《中国国家地理》上读到:四川宝兴县境内,“惊现”野生桂花群落。那片林木葱郁的山林,竟然有绵延十余公里、面积近万亩的珍稀物种野桂繁衍着!无人的持守,自在的铺陈,在那里,只有自然的参与,没有人工的痕迹,那些桂花在苍茫野地那么自在自然的随风一香,就成为让世界惊艳的景致了。我们的国土上,还有很多让世界叹为观止的物种,都没有任何人工的参与,只是与自然同在,与风雪相依,就在大地上生成神奇的风景了。比如青藏高原的蓝罂粟,就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灌丛、草甸甚至5000米以上的流石滩上悄悄绽放,她们的存在早就被西方人叹为观止。她们自在自然的繁衍过程,同样讲述着花草植物的原生态生命轨迹。按照自身的状态生生不息的繁衍,年年季季的美丽,应该是自然万物的生命需求。我们是不是,在花草树木原生的状态中加上了太多自己的意志?绿化的需要,改变生态环境的需要,放牧心情的需要,养心养眼的需要,或者只是为所欲为的需要……为着人类自己的这些需要,我们就将它们移植、砍刈、修剪、盘结和扭曲,逼迫它们顺应我们的需要和规范,让它们成为我们的风景和欣赏。一直以来,我们都在城市花园做着“美化”的工作,而且,也渐渐习惯欣赏经过“美化”的景致了。可是有时候,我们是不是有些自做多情自以为是了呢?可叹的是,我们不在乎植物的疼痛,植物却在乎我们的感受。看那些被我们“美化”的物种,她们的宽容、随顺、隐忍、以及对于生命的顽强和执着,是应该让我们感动的。我家附近的广场上,站着8棵榕树。这些榕树棵棵粗壮,但棵棵身上都有刀痕斧印。原本肆意生长的枝桠忽然夭折,那些向四面伸张的疤痕,那些被盘结的须根掩隐的刀口,随年轮生长,以超人的顽强,挽一个伤疤落一个结,又在藤蔓与须根交接的牙口,生长出新一轮的枝叶儿。这些榕树就在斑痕累累中撑出年年季季的绿荫。虽然人的刀斧改变了树的自然,但接受改变直面伤痕,也是这些树的“自然之道”了。这8棵榕树是广场修建之初移植来的,每一年的秋冬时节都会被修整,到春天,又在浑身疤结一季的苍黄中渐渐挣出绿意,渐渐撑开绿荫。可是今年,在春深时节,8棵榕树中的一棵,还是迟迟不肯发芽。这棵树是新搬来的,她浑身有10余处被拦腰砍断的创口。人们用草绳子做绷带将她缠起来,算是为她疗伤了。但她是伤得太重了,眼看周遭的树地上的草都渐次的绿,她仍然不见丁点儿的绿意,稀疏的枝条坠着惨淡的枯叶儿,时而瑟瑟的抖。每次经过广场,我总要绕着榕树走,希望看到她躯干的某一处,有发芽的迹象。春意阑珊,各种花树差不多都过了花期开始挂果了,路边的黄桷树也舔着创口长出许多新叶来。终于一天傍晚,我的视线从树根望向枝桠树结的时候,发现有绿芽了――在每一个牙口和拐角,粗粗细细干黄了一个冬季的肌肤上,挣出了点点新绿!树的顽强和坚韧,那一刻,真的好让人感动。一天天的,这棵大榕树绿叶茂密起来,连那些碗大盆大的创口边沿也有翠生生的绿叶了。这时候,也觉得榕树由于“斧正”而真的多出了一些营造的有型的韵味,而透过苍翠依稀可见的粗细不等的疤痕,也似乎因为曾经的疼痛和悲怆而昭示着残缺的奇异之美。树,站在人世的一隅,也许只是人类生活的陪衬;然而她们对于人类的隐忍和顺应,最重要的原因,还在对于生命的热爱和笃定。树,可以在各种状态下求生存,野地里为所欲为的繁衍,城市中因势顺应的生长,即使遭遇天灾人祸,也能够野火春风的,有一叶儿绿就衍生一片林。树,可以倾其所能地为人营造环境;而人,改造和美化,说到底还是为着成全自己的意志和满足自己的欲望。当我面对满目沧桑却是一树葱茏的树的时候,想的仍然是那个想不明白的问题:人,究竟应不应该修剪树?人和树在同一个地球,相望、相伴、相互陪衬,你知道不知道,究竟是人完美着树,还是树成全了人?(这篇文字,是地震前夜完成的。由于地震的原因,一直搁在文件夹里了。今天偶尔翻出,读了一遍,似乎多了很多感慨。这些感慨,应该是关于地震的思考,关于人与自然的思考,关于应战与妥协的思考,关于顺应与和谐的思考……这些,应该是很多人正在进行的――人生的艺术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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